PANERAI一直都是鐘錶市場裡很難被歸類的一個品牌,喜歡它的人,往往可以從一只Luminor聊到歷史、軍事、機芯,甚至一路聊到Paneristi社群;不喜歡的人則可能認為它錶款太多、尺寸太大,限量合作又太頻繁,這種兩極化,反而成了沛納海最有意思的地方。只是到了2026年,市場開始逼著它回答一個很現實的問題:當「傳奇」不再足以支撐價格,品牌真正的價值還剩多少?

這個問題之所以浮上檯面,和歷峰集團近年的零售重整有直接關係,沛納海在2026財年大幅縮減17家專賣店,成為旗下品牌中調整幅度相當明顯的一個,單看關店,很容易把它解讀成品牌退潮,但如果放到整個高級鐘錶市場來看,事情其實更值得玩味。因為同一時間,IWC、朗格、江詩丹頓等品牌依然在擴張或維持更積極的佈局,換句話說,歷峰不是單純在「縮店」,而是在重新分配資源,而沛納海顯然正是被重新檢視的對象。
要理解這場變化,就得先回頭看沛納海到底賣的是什麼,很多人熟悉的,是1990年代末期開始流傳的電影明星故事:席維斯·史特龍拍攝《十萬火急》期間接觸到沛納海,之後阿諾·史瓦辛格也曾在電影中佩戴,品牌因此迅速打開知名度。這段故事很有電影感,也確實成功把沛納海塑造成「硬漢專用錶」,但如果把這層好萊塢濾鏡拿掉,沛納海原本的歷史其實更加紮實。

▲沛納海於1993年推出三款民用復刻錶奠定重啟契機,並藉由史特龍等影星的電影置入行銷,成功引發好萊塢熱潮並迎來歷峰收購。Source:WatchPro
1860年創立於佛羅倫斯的沛納海,最初是鐘錶零售商與鐘錶學校而非製造商,真正讓品牌走向專業工具錶領域的,是1930年代受義大利海軍委託開發的潛水儀器。當時沛納海本身沒有完整的機芯與錶殼製造能力,因此與勞力士合作,打造出後來成為品牌精神核心的Radiomir,之後又使用Angelus機芯,甚至推出60mm的Egiziano Grosso。這些東西聽起來可能沒有電影明星那麼吸睛,卻才是沛納海最值得說的地方:它原本就是從「工具」出發,而不是先創造一個奢華品牌故事,再回頭補歷史。
1990年代初期,沛納海重新推出Luminor等民用手錶,真正改變品牌命運的則是1997年被當時的Vendôme收購,接下來20多年,Angelo Bonati幾乎可以說是沛納海的靈魂人物,他抓準了當時市場對大錶徑手錶的需求,把原本相對小眾的軍用工具錶變成全球手錶市場的鮮明符號。44mm錶徑、錶冠護橋、三明治面盤、夜光時標,這些元素後來甚至成了沛納海深植人心的形象,更重要的是,品牌在納沙泰爾建立製錶能力,逐步發展自產機芯,讓沛納海不再只是靠外部供應鏈講故事。

▲由於沛納海未單獨公佈財務數據,歸於歷峰專業製錶部門,因此部門整體復甦雖然真實,品牌間的表現卻並不平均。Source:Richemont Group
真正值得討論的轉折,反而發生在品牌成功之後,2018年Jean-Marc Pontroué接任品牌執行長,沛納海開始更加積極地拓展年輕市場,也大量推出限量版、聯名款以及不同材質的特殊作品,從行銷角度來看,這套打法完全可以理解,畢竟沛納海本來就擁有非常強烈的視覺符號,拿它去和汽車、帆船、電影甚至名人合作,很容易製造話題。
問題是,限量本身也是一種稀缺性生意,當「限量」變成每年不斷出現、動輒數百甚至上千只的常態,消費者自然會開始問:這真的稀有嗎?如果今天買一只聯名限量款,半年後市場價格就可能低於官方定價,那麼「限量」這兩個字對收藏家的吸引力就會快速下降,二級市場其實比任何廣告都誠實,當一批又一批特殊款式無法守住價格,市場就會開始重新評估品牌到底值多少。
也因此,2025年Jean-Marc Pontroué離任、由歷峰資深經理人Emmanuel Perrin接任,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視為品牌重新校準的訊號,現在的沛納海需要做的,可能不是再想一個更花俏的合作,而是重新思考「為什麼有人應該買一只沛納海?」如果答案只是尺寸很大、外型很有辨識度、又有一個漂亮的限量故事,那其實很容易被其他品牌取代;但如果答案回到軍用歷史、功能性設計、自產機芯以及Paneristi文化,品牌反而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護城河。

▲歷峰2026財年縮減專業製錶門市至908家,其中沛納海大減17家最明顯,目前全球仍有160家專賣店,含直營與加盟店。Source:Richemont Group
這也是為什麼沛納海的核心資產其實沒有消失,從P.9000系列開始,品牌多年來持續建立自己的機芯家族,包含三日動力儲存、飛返計時等功能,並持續嘗試Carbotech、鈦金屬等材質,這些技術不一定每次都能製造話題,但它們代表沛納海確實有能力把「工具錶」概念延伸到現代高級製錶,而不是只靠外型吃老本。
另一個很多品牌羨慕不來的資產,就是Paneristi,這個收藏家社群的存在時間與自主性,在鐘錶圈都相當罕見,對真正的Paneristi來說,一只沛納海不是單純的奢侈品,而是一種共同語言,大家討論型號、尺寸、面盤、錶帶,甚至研究早期作品,這種文化黏著度很難靠砸錢做廣告複製,品牌如果能重新把這群核心玩家拉回來,價值可能遠高於再開幾家專賣店。

▲近年沛納海高頻率限量策略稀釋了品牌稀缺性,使二手錶價於半年內跌破零售價,如今歷峰集團正著手修正過度發行限量款的策略,並預期縮減手錶款式與限量頻率。
現在再看二級市場,也會發現沛納海已經慢慢出現分化,一邊是1993年至1997年、也就是Vendôme收購前後極具歷史意義的早期作品,另一邊則是具備實用性與自主機芯的現代款式,相較於大量限量聯名,真正懂收藏的人反而開始重新尋找那些能說清楚「為什麼重要」的型號。
所以,2026年的沛納海與其說正在走下坡,不如說它正在面對一次必要的重新定位,專賣店少了、限量策略需要收斂,短期看起來當然不算漂亮,但對一個曾經把「大錶徑+軍事故事+明星效應+限量」玩到極致的品牌來說,這或許正是重新整理行李的時候。當市場不再願意為每一個新故事買單,沛納海反而有機會回到最初那個簡單的問題:一只真正有歷史、有功能、有性格的工具錶,為什麼值得被戴在手上?如果品牌能把答案重新說清楚,這場轉折未必是黃昏,反而可能是下一段傳奇真正開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