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高級鐘錶的世界裡，「幾年歷史」幾乎已經成了一種品牌語言，只要逢上一百週年、兩百週年甚至更久的紀念，品牌往往會把歷史搬出來，從創辦人、早期作品一路講到今天，讓人自然把「老」和「厲害」畫上等號。但如果真的把鐘錶史攤開來看，事情其實沒有這麼簡單，品牌成立於哪一年固然重要，真正值得看的，反而是這幾百年間到底經歷了什麼，以及今天的品牌究竟承接了多少過去。
江詩丹頓就是很典型的例子，品牌近年迎來創立270週年，至今仍被視為全球歷史最悠久、且持續營運的製錶品牌之一，這種「從18世紀一路走到現在」的連續性，本身就是非常難得的資產；反過來看寶珀，故事就複雜得多，這個名字同樣擁有非常悠久的歷史，但20世紀中後期卻碰上整個瑞士鐘錶產業最難熬的時刻——石英危機。
▲百年名錶容易讓人聯想到深厚歷史、精湛工藝與高級質感，悠久傳承也常被視為品牌實力與品質的象徵。
1969年精工推出Astron石英錶後，石英技術很快展現出便宜、準確、耐用等優勢，傳統機械錶原本建立起來的市場價值幾乎被重新洗牌，對消費者而言，一只更便宜又更準的石英錶，似乎已經足以取代機械錶；對製錶品牌來說，這卻是一場生存戰。寶珀也沒能躲過這波衝擊，1975年至1983年間曾經停止營運，直到後來在錶壇經營之神Jean-Claude Biver等人的推動下重新復甦，品牌才重新走上高級機械製錶的道路。
▲歷史悠久的錶廠不一定都持續營運，有些一路傳承至今，也有品牌曾因產業危機停業，後來才重新復甦。
這段歷史有趣的地方就在於，品牌名稱可以延續，但歷史本身未必真的「無縫接軌」，今天我們看到的寶珀，確實承接了品牌名稱、傳統與部分歷史資產，但從實際經營的連續性來看，中間仍然存在一段斷層，換句話說，看到「近300年」這個數字時，真正值得問的不是品牌到底有多老，而是這300年間有多少時間是在持續製錶、多少時間是在沉寂，還有品牌復甦之後究竟重新創造了什麼。
▲資料顯示許多1800年代成立的老品牌都曾在1970年代石英危機陷入停業，直到近幾十年才重新崛起，歷史因此出現明顯斷層。Source：Oracle Time
而石英危機最有意思的地方，也正在這裡，它摧毀了不少老牌錶廠，卻意外替機械錶重新找到了存在的理由，當一只機械錶不再是「最有效率的計時工具」，它反而可以轉向工藝、設計、機械結構與個人品味，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，機械錶慢慢從實用品變成收藏品，而「準不準」也不再是消費者唯一在意的事情。
▲1980年代後新錶品牌快速增加，近20年更明顯，數量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設計風格與品牌個性變得更加多元。Source：Oracle Time
這個轉變後來也替獨立製錶留下了很大的舞台，今天我們熟悉的MB&F、URWERK、RICHARD MILLE、ROGER DUBUIS、GREUBEL FORSEY等品牌，很多設計放到更早的年代，可能根本沒有市場空間，它們不需要複製一只傳統三針錶的樣子，也不用完全遵循數百年前留下來的設計框架，反而可以把太空船、機械結構、立體顯示甚至近乎藝術裝置般的概念放進手錶裡。
▲現代獨立品牌普遍擺脫傳統包袱，強調鮮明個性與前衛設計，再透過獨特機械結構與限量生產建立辨識度。Source：aBlogtoWatch
所以現在的收藏家，其實很容易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喜好，一派看重江詩丹頓、寶珀這類老品牌所累積的歷史厚度，認為真正難得的是經過世代傳承後留下來的製錶血統；另一派則更迷戀MB&F、URWERK這些相對年輕的名字，因為它們沒有那麼沉重的歷史包袱，反而敢把手錶做得更瘋、更前衛。兩邊沒有誰一定比較高級，因為現在的機械錶，本來就已經不再只是拿來看時間。
說到底，鐘錶品牌的年齡從來不是一個單純的數字遊戲，真正有價值的歷史，是品牌如何一路走過產業變革、經濟危機與技術革命，又如何在每一次轉折後找到自己的位置，石英危機就是最明顯的一條分界線，它讓我們重新思考什麼叫做「傳統」，也讓機械錶從被時代淘汰的產品，變成今天收藏家願意花大錢追逐的工藝品。老品牌值得看，年輕品牌同樣值得期待，而真正有意思的，或許正是看它們各自準備怎麼寫下下一段鐘錶史。
